在斯特羅奇宮，看見羅斯科與佛羅倫斯之間的回聲
文/Becky Chen
當羅斯科走進文藝復興之城：佛羅倫斯如何走進他的色彩
佛羅倫斯，是文藝復興的城市。
走在街上，很容易被米開朗基羅、波提切利、拉斐爾包圍；但這一次，我卻在這座城市裡遇見了一位既非義大利人、也不屬於文藝復興時代的藝術家——馬克．羅斯科（Mark Rothko）(1903–1970）。
他出生於1903年的拉脫維亞，十歲時移民美國，後來成為20世紀最重要的抽象藝術家之一。巨大畫布上，那些邊界模糊、彼此交疊的色域，成為他最為人熟知的創作語言。
但為什麼是佛羅倫斯？
答案，藏在1950年。
羅斯科第一次來到佛羅倫斯，走進聖馬可修道院，看見貝亞托．安傑利科的壁畫，也進入米開朗基羅設計的勞倫齊亞納圖書館前廳。多年後，他再次回到這座城市。
佛羅倫斯的光、比例、建築與宗教空間，也成為理解羅斯科如何思考色彩與空間的一條重要線索。
當一座宮殿，不再只是歷史
《Rothko in Florence》的主展場，是斯特羅奇宮（Palazzo Strozzi）。
這座15世紀的文藝復興宮殿，今天已成為佛羅倫斯重要的當代藝術場域。
而這場展覽，其實醞釀了近十五年。
藝術家之子 Christopher Rothko 與策展人 Elena Geuna，最終讓展覽不只發生在宮殿裡，更延伸至聖馬可修道院與勞倫齊亞納圖書館——那些羅斯科曾經觀看、並受到啟發的地方。
一座誕生於文藝復興的宮殿，遇見一位試圖重新定義「繪畫空間」的藝術家。
走進色彩裡
展覽從早期具象作品開始，逐步走向色域繪畫，最後抵達生命晚期的黑與灰。
最初，色彩還在描繪世界。
接著，人物消失了，黃色、橙色、藍色與綠色開始佔據畫面。
紅、橙、黃、藍等色域彼此疊合，邊緣模糊，像光，也像一層薄薄的霧。
官方資料特別指出，羅斯科在這一階段以層疊、漂浮的色彩場域重新創造空間感，使繪畫超越二維畫布。
斯特羅奇宮的展館以不同時期對應空間作為呈現，作品被壓低懸掛，與人的視線接近。當畫布變得巨大，觀者也沉浸在色彩傳遞的濃厚與強烈的感知。我甚至覺得，自己不是站在畫前，而是走進了色彩裡。
羅斯科真正改變的，也許是讓顏色從繪畫的元素，變成了一種空間。
色彩從明亮走向沉默
沿著展覽往後走，色彩開始變暗。
黃色與橙色之後，是深紅、褐色、黑色；明亮逐漸變得沉靜與凝重。
我甚至不得不暫時移開視線，望向窗外的托斯卡尼天空，讓自己從色彩裡抽離。
再往後，黑與灰幾乎取代所有聲音。
如果把這幾組展場照片連在一起，它們像是一條路：
明亮 → 流動 → 深沉 → 靜默。
觀者也逐漸靠近這位藝術家的內心世界——孤獨、悲傷、信仰，以及人的內在。
佛羅倫斯，成為作品之外的另一個空間
展覽最迷人的地方，是羅斯科沒有被留在斯特羅奇宮。
五件作品進入安傑利科壁畫所在的修道院小室，另外兩件則來到米開朗基羅設計的勞倫齊亞納圖書館前廳。
其中一件，是1958年的 Seagram Murals Study。
這組作品原為紐約 Seagram Building 的 Four Seasons 餐廳所作；羅斯科後來退出委託，退還約35,000美元預付款。
一件原本為現代商業空間創作的作品，如今回到文藝復興建築之中。
羅斯科曾設想，這些作品應該讓人停下來、沉思，而不是成為餐廳裡漂亮的背景。
從文藝復興，到尚未發生的未來
走出羅斯科展，一樓庭院又是另一種觀看。
SUPERFLEX 的《There Are Other Fish in the Sea》將石柱放入水池，讓文藝復興建築、天空與水面成為作品的一部分。
從羅斯科到SUPERFLEX，一個回望20世紀，一個把目光投向氣候變遷與未來。
在同一座宮殿裡，經典與新的創作沒有彼此取代。
它們只是朝著不同的時間，繼續提問。
終章｜當色彩開始沉默
羅斯科曾說：
“Silence is so accurate.”
沉默，是最精準的語言。
站在今天的展場，我也忍不住問自己：
如果不知道作者是羅斯科，不知道它的市場價格，我還會有同樣的感受嗎？
答案來自內心的震撼與情緒的張力是真實的。
也許藝術真正有力量的地方，正是每一個人都可以站在它面前問：
我看見了什麼？
當色彩安靜下來，真正開始發生的，反而是觀看者自己的感受。
那一刻，作品不再只是羅斯科的，也不再只是藝術史與市場所定義的羅斯科。
它回到了每一個站在畫前的人。
當色彩開始沉默，觀看才真正開始。
關於藝術家
Mark Rothko｜馬克・羅斯科
馬克・羅斯科（1903–1970）出生於拉脫維亞，十歲移居美國，是20世紀最重要的抽象藝術家之一，也是色域繪畫的重要代表人物。
1950年，羅斯科首次造訪義大利，佛羅倫斯成為這趟旅程中深具影響的城市。他曾走進聖馬可修道院，觀看 Fra Angelico 的壁畫，也對米開朗基羅設計的勞倫齊亞納圖書館留下深刻印象。這些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、壁畫與宗教空間，與他日後對色彩、光線、尺度，以及繪畫如何成為一種空間經驗的探索形成重要呼應。
對羅斯科而言，繪畫不只是被觀看的圖像，而是一個讓人走近、停留，甚至沉浸其中的空間。
Photo credit｜
Rothko a Firenze, exhibition views:
Ela Bialkowska, OKNO Studio, Palazzo Strozzi, Firenze, 2026. Courtesy Fondazione Palazzo Strozzi, Firenze
Superflex:
Ela Bialkowska, OKNO Studio. Courtesy Fondazione Palazzo Strozzi, Firenze. Courtesy Fondazione Palazzo Strozzi
Other photos:
Palazzo Strozzi Facebook, Becky Chen
陳悠溱 Becky Chen
職稱：策展人｜國際文化策劃者
現任：美學聚落 Aesthetic Tribes 共同發起人暨執行長
文末，敬當下
